文/張毅龍

山路緩緩向上延伸。東坡先生那句“東風(fēng)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的殷勤與通透，仿佛在此刻得到了溫柔的回應(yīng)。風(fēng)是知心的，輕輕拂過耳邊，將市井的嘈雜、心頭的郁結(jié)，一絲一縷地抽離、吹散。

抬頭望去，“嶺上晴云披絮帽”，大朵柔軟的白云靜靜覆在山巔。朝陽初升，圓圓的一輪掛在疏落的枝頭，光澤溫潤如一枚古銅鉦，默默潑灑下澄澈的金輝，為滿山綠意鍍上一層靜謐的暖邊。

心，便在光與影的交織中，一寸、一寸沉靜下來。

常聽人說：“人生不是軌道，而是曠野?！逼饺绽?，我們總被無形的時間表推著，趕往一個又一個標(biāo)記好的月臺。直到此刻，踏入這蒼茫山野，方才恍然：那些曾以為的彎路、摔過的跤、甚至迷失的片刻，或許都不是徒勞。

就像山徑邊，“野桃含笑竹籬短”，一樹野桃斜斜探出，花開得疏落，卻朵朵嫣然含笑；溪水清淺處，“溪柳自搖沙水清”，幾株柳樹自顧自搖曳著嫩綠的枝條，姿態(tài)天真自在。它們何曾計(jì)較自己長在何處？又何曾羨慕園中精心修剪的姹紫嫣紅？

它們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在野”的、自足的美好。

原來所謂“曠野”，并非地理的無邊無際，而是心境的豁然開朗——是學(xué)會承認(rèn)并安于生命每一種可能的展開。穿過唐時煙雨、宋時風(fēng)霜，穿過那些開成花海的玫瑰園，在極致的絢爛里，我也曾嗅到一絲荒涼。與某些人，終究成了平行線，相見在眼底，珍藏于心間。也的確有一些告別，發(fā)生在當(dāng)年只道是尋常的晨霧里，悄無聲息地，竟成了最后一面。

然而那些看似零散的腳印，總會某天串聯(lián)成星，靜靜照亮屬于自己的夜空。

行至深處，人跡漸稀。風(fēng)靜下來，耳邊只剩下自己均勻的呼吸，與某種更深邃、更浩瀚的寧靜漸漸融合。這靜，是有重量的，也是豐盈的——并非空無一物，而是浸滿了草木微語、時光低喃。還有，一陣陣極細(xì)碎的“撲簌”聲……

那是松花，正在墜落。

孤獨(dú)，原來是一盞不必點(diǎn)亮的燈。沉默，是它最深的燈芯。

循著“遠(yuǎn)上寒山石徑斜”的詩意望去，“白云生處有人家”。石徑盡頭散落著幾間屋舍，粉墻黛瓦，安然臥于濃翠之間。不見人影，卻生活氣裊裊——是“煮芹燒筍餉春耕”的樸拙香氣，隱約夾雜著門前笑語與燈火暖意。

那是一種根植于泥土的、熱氣騰騰的尋常喜樂。

在萬頭攢動、火樹銀花之處，我常常感到一種刺骨的寂靜。熱鬧是他們嶄新的當(dāng)下，而我，仍跋涉在通往某個遠(yuǎn)方的、泛黃的書頁里。

繼續(xù)前行，于溪邊擇一圓石坐下。掬一捧水，沁涼霎時穿透掌心。

人追求幸福，是否總?cè)甾渌吭绞强释瘽M，越容易從指縫間流逝。而此刻，掌心的涼意、山泉的回甘、頸后陽光微微的暖、風(fēng)過林梢如嘆息又如吟唱的聲響……這些，皆是生活最慷慨而不言的饋贈。

我們疲于建造華美的水池，卻常常忘記，俯身即可飲到甘泉。

這大抵是“成熟”的另一層意味——與膨脹的欲望和解，學(xué)會在簡單與細(xì)微處，安放自己的靈魂。

直到某個夜晚，偶然行至陌生的舊街。檐角一彎瘦月，正為窗欞繡上銀邊。一家小館亮著“生生燈火，明暗無輒”。推門進(jìn)去，溫黃的光暈像一捧陳年的夢。你在角落，如靜默的青山。我們點(diǎn)頭，坐下。杯中酒，琥珀般輕輕蕩漾。

一飲而盡。談起各自跋涉過的山川，與劫后余生的滄桑。我們不講道理，只是靜靜陪對方，做一場不必醒的夢。

那一刻忽然覺得，我們短暫交錯，猶如星子擦過天際，尾聲潮落，卻依然值得致敬這場相逢。

不由得羨慕起林間的生靈。一只不知名的山鳥，“撲棱”一聲掠過頭頂，銜一枚鮮紅的果子飛向密林深處。它要去的地方，或許是“鹿眠處”。這無心的饋贈，自在的休憩，構(gòu)成一個無人打擾的、完滿的小小循環(huán)。它們不追問意義，存在本身，已是全部意義。

鳥有鳥的飛翔，鹿有鹿的安臥，而人，或許最難的是接納自己本然的節(jié)奏與樣貌。

路漸陡峭，需“攀藤緣絕壑”了。汗水滲出，心跳如鼓，身體在誠實(shí)訴說它的存在。及至一處平崗，松濤陣陣，如海潮奔涌而來，吞沒一切雜音。這聲音如此浩大，又如此空茫，聽久了，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寂寥。

這寂寥并非空虛，而是一種澄澈的“無我”之境。

成長或許正是一場溫柔的“自我剝離”。在天風(fēng)松濤的淘洗下，那些粘附于心的虛名、浮利、無謂的爭執(zhí)、敏感的憂思，都顯得輕飄而透明，仿佛隨時可被萬壑松風(fēng)吹散，露出底下那顆被掩蓋已久的、質(zhì)樸而堅(jiān)韌的核心。

霧起時，樓臺依稀，津渡迷離。我有些惘然。那個追尋多年的、火樹銀花的遠(yuǎn)方，究竟在何處？

忽然想起你說過：“從前我們總是眺望遠(yuǎn)方，后來才明白，在未來的某一天，當(dāng)下就是遠(yuǎn)方?！?/p>

腳步驀地停住。

站在山巔無人的平崗，猶如站在人生的某個隘口?？挫F氣漫過松濤，光暈毛茸茸的，像個溫暖而圓滿的句點(diǎn)。忽然明白了——

我不必再搬進(jìn)鳥的眼睛，緊盯路過的風(fēng)。我應(yīng)當(dāng)，就像我自己。生于塵埃，溺于人海，那又如何？我曾死于理想的高臺，而今，愿為這平凡的人間，重新活過來。

遠(yuǎn)處的云霧，依舊輕拂黛山。窗邊有風(fēng)經(jīng)過，停了停。原來，那盛開的云滑過山頂，飄向天邊，并非為了抵達(dá)某個終點(diǎn)，而是為了完成“飄過”本身。

下山時，日頭西斜。腳步輕快，心是飽滿的。

回到山腳，暮色如淡墨漸染。遠(yuǎn)山化作深淺的黛影，村落次第亮起燈火，溫暖、橘黃，像大地睜開了困倦而溫柔的眼。

夜已深了。月光如水銀般傾瀉進(jìn)來，清清白白地鋪了一地。

這光，不刺目，卻足以照亮屋內(nèi)的每個角落，也仿佛能照進(jìn)人的心里去。我忽然想，一個人的品德，大約也該是這樣的光，不必是烈日當(dāng)空的灼灼，而是這月華似的，干干凈凈，內(nèi)里一片澄明。孟子說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份坦蕩，不正是在這樣的光下，才能看得最真切么？

我們談品德，總在人群熙攘處。然而那最重的砝碼，怕是落在無人看見的時分。白日里舉止得體，言辭謙和，固然是好的；可那真正的質(zhì)地，卻是在“知道沒有人會發(fā)覺的時候”塑成的。那是深夜里一次良知的叩問，是利益當(dāng)前時一次袖手的退讓。這樣的時刻，心便是唯一的鏡子，也是唯一的觀眾。

品德的滋養(yǎng)，多在靜處，在獨(dú)處，在那些“寂寞的辰光”里。而讀書，恰是將這寂寞兌換成豐盛享受的奇妙時刻。一卷在手，千載的悲歡，萬里的風(fēng)云，便潺潺地流到眼前來。那些“無法驅(qū)散的憂愁”，那些“生活中的不愉快”，便在這無聲的對話里，被一一撫平、化解。這不僅僅是知識的累積，更是一種心性的浸潤與沉淀。

有了內(nèi)里的光，與靜處的養(yǎng)料，我們方有力量去面對那喧嚷的世間。處世之道，其根基或許就在一個“平”字。人生而平等，這本是上天最莊嚴(yán)的賦予。所以，“在人之上，要視別人為人；在人之下，要視自己為人?！边@看似簡單的道理，踐行起來，卻需破除心中多少傲慢與卑怯的頑石！

由此看來，幸?；蛟S并非遙不可及的星辰。它不建立在“比別人幸福”的浮沙之上，而在于內(nèi)心的“平靜與安寧”。生命的厚度，也從不以歲月的長度來丈量，而在那些我們愛過、思索過、無愧地生活過的瞬間里。

于是，目光便不得不從自身，投向那更遼遠(yuǎn)的“社會”與“民生”。社會并非冰冷的抽象存在，它是我們所有人共同呼吸的園地。在這里，奢侈與貧瘠或許詭異相連，富人的揮霍與窮人的困頓也常彼此映照。對一個人的不公，便是懸在所有人頭頂?shù)睦麆Α?/p>

念及此，那窗外的月光，似乎也染上了一絲清冷的憂思。人類能造出火藥，能探尋宇宙的奧秘，卻常對自身的偏見與無知束手無策。真正的品德，最終或許要在這更廣闊的尺度上，尋求它的歸宿——那便是對平等的珍視，對正義的渴望。

月光依舊靜靜地照著。它照著我的書桌，也照著窗外沉睡的街巷，照著遠(yuǎn)方我白日攀登過的、此刻已隱入夜色的青山。

品德的光，讀書的燈，處世的路，幸福的定義，乃至一個社會的理想，似乎都在這如水的清輝里，靜靜融為一片。

天快亮了。薄霧將散，東方既白。

轉(zhuǎn)過身，不再望向迷霧的盡頭，而是走向最近的早點(diǎn)攤。升起的炊煙，是人間最筆直的鄉(xiāng)愁。要一碗熱粥，靜靜坐下。

第一口粥的溫?zé)峄牒碇?，整個胃，連同那顆漂泊已久的心，終于緩緩著陸。終于懂得，所謂“既往不戀，當(dāng)下不雜，未來不迎”，并非淡漠，而是將全部的深情，傾注于眼前這碗粥的米香、陌生人眼角的笑意、這片正在醒來的灰藍(lán)天光。

我知道我曾飽覽虛妄的遠(yuǎn)川，而生活，只是眼前這座熱氣騰騰的低矮青山。

但輕舟已過萬重山。

青山，原來一直就在。月光，也始終清澈如初。

端起碗，將最后一點(diǎn)溫暖飲盡。起身時，第一縷朝陽切開云層，金子般潑灑下來。整條街，連同我，都被鍍上毛茸茸的金邊。

這一日的山行與一夜的靜思，像一次深長而完整的呼吸。吸入的是山野的清氣、古老的詩韻與澄明的哲思；呼出的是積郁的濁氣與都市的倦意。山水之間，藏著一套圓融自足的、不同于俗世的邏輯。它教人俯仰天地，觀照內(nèi)心；讓人在“行到水窮處”時，自然“坐看云起”。它不言不語，卻已將生命的曠達(dá)、歲月的幽深、幸福的真味，寫在每一片搖曳的葉、每一道潺潺的溪與每一次無聲的日升月落里。

遠(yuǎn)處，山廓如黛。近處，炊煙如常。

拍拍衣角并不存在的塵土，走向那一片金光燦爛的、嶄新的當(dāng)下。腳步落下，堅(jiān)實(shí)，而輕盈。

歸去。我?guī)Щ匾簧聿菽厩鍤?，一懷無言的安寧，如一滴終將投入江河的水，內(nèi)心卻已擁有一片靜謐自足的山林。

那林間，松花正悄然落下。而那如水的月華，已洗凈緇衣，照徹心底的每一個角落。燈花靜靜燃著，將我與木凳、連同手中這卷《決篇》，一同籠進(jìn)一團(tuán)溫軟、柔和的光暈里。先前的煩躁與無力，不知不覺間融散了。并非有了具體的答案——回京，或是歸鄉(xiāng)。不，那些選擇依然朦朧地懸在霧里。

但有些什么清晰起來，堅(jiān)硬起來。是我望向那團(tuán)迷霧的眼神。我明白了，無論走上哪一條路，其意義不再系于外界的尺規(guī)，而在于這選擇是否來自一顆滌凈纏縛、能夠“安”住的心。

我輕輕合上紙頁。那焦脆的“秋葉”，此刻在掌中竟生出一絲溫度。它不曾給我指明道路，卻給了我一盞審視道路的燈。

雨不知何時停了。我放下幾枚溫?zé)岬你~錢，推開書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濕涼的空氣迎面涌來，帶著泥土與洗凈的草木清氣。來時的遲疑與滯重，不知何時，已悄然卸去。

然而，那卷古冊予我的“燈”，照亮的仿佛只是決心，而非前路?；氐蕉际械难h(huán)里，清晨七點(diǎn)的鬧鐘依然刺破殘夢，指尖滑過冰涼的屏幕——三封未讀郵件，五項(xiàng)待辦事項(xiàng)，如一串無聲的鎖鏈。地鐵車廂微微搖晃，每張臉上都映著電子屏幕冷而薄的光。我闔上眼，在機(jī)械轟鳴的間隙里，昨夜熒幕上那十個漢字幽幽浮現(xiàn)：“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彼鼈冹o靜亮著，像一扇我凝望已久、卻始終未能推開的門。倚石聽流泉。那該是怎樣的聲響？我從未真正聽過。

房間的白熾燈亮得有些無情。信息如雪片紛墜?！靶省?、“增長”、“市場占有率”……這些詞像透明的墻。我卻沒來由地想起“花暖青牛臥，松高白鶴眠”。那樣的午后，光與影都是慢的。青牛不必證明自己的勞力，白鶴也無需匯報(bào)飛翔的里程。

我察覺，古卷解開了“疑”的繩結(jié)，但心仍未尋得能“安”放它的那片山水。決斷之后，仍需孤身前往。

終于，我背起簡單的行囊，去了遠(yuǎn)郊?？蜅Ｓ衫衔莞慕ǎ魅嗽捝伲徽f：“這里什么都沒有，只有山。”

第一天，我仍不時查看那格虛無的信號。第二天，手機(jī)悄然耗盡電量，像一頭終于安睡的獸。第三天，我坐在廊下看雨，靜靜地，看了整整一個下午。雨聲疏落，似誰在慢捻古琴；山色被洗得溫潤，如上好的青瓷。那一刻，忽然懂了“萬戶笙歌長至日，一蓬風(fēng)雨遠(yuǎn)行人”的意味——笙歌屬于萬家燈火，而風(fēng)雨，似乎專為孤客而落，只為浣凈那一身遠(yuǎn)行的塵灰。原來，孤獨(dú)可以不是匱乏，而是一種漸漸滿溢的豐盈。

清晨隨主人進(jìn)山。他說：“如今人們登山，總想著征服。其實(shí)山不需要被征服，它只是在等——等一些經(jīng)過的人。”我們在半山歇腳，他隨意指了指一處巖壁：“看，那是古道。”

那幾乎已不成路。只有隱約的、被蒼苔半掩的石階，像時間的脊骨，一節(jié)一節(jié)，沉默地隱入深霧。我撥開垂藤，踏過濕潤的落葉，忽然，聽見了水聲——并非轟轟烈烈，而是幽深的、如私語般的流泉。倚著微涼的石頭細(xì)聽，那水聲里竟藏著一整個音階。

“你聽，”主人微笑，“這泉水已流了一萬年，它不急。急的是我們?！?/p>

下山時，暮色如宣紙上的淡墨，緩緩四合。江面泛起一層薄薄的寒煙，似山水畫最后一道似有若無的皴筆。驀地，那句詩浮了上來：“語來江色暮，獨(dú)自下寒煙?！鼻暌郧?，那個獨(dú)行下山的人，肩上棲著的，是否也是這般清寂而澄澈的孤寂？

但此刻，我卻感到一種奇異的輕盈。這孤獨(dú)不再是空蕩的回響，它變得具體，像手中茶杯裊裊升起的熱氣——無形無狀，卻分明有溫度，一路熨帖到心底。我忽然明了，書肆燈下所悟的“心安”，須得在此般寒煙孤往之中，方能生長出血肉。決斷是刃，孤往是砥，生命就在這一刃一砥之間，漸漸磨出本真的鋒芒。

最后一晚，主人溫了自釀的米酒。我們坐在竹徑旁，風(fēng)過時，竹葉沙沙，宛若天地間最自在的私語。他說起年輕時也曾進(jìn)城奔波，最終回到這里?！安皇翘?，”他斟滿酒，月色落入杯中，“只是后來懂了，‘身外浮名總是閑’。你看這些竹子，何曾需要證明自己是竹子?！?/p>

我舉杯，忽然懂得了陶淵明“菊花開，正歸來”的那份從容。歸來，或許從來不是退卻，而是向內(nèi)走完該走的路，回到生命原本應(yīng)在的位置。

臨別那日清晨，我在溪邊獨(dú)坐許久。一只白鷺立于淺灘，長腿如工筆細(xì)描的楷書。它靜立如禪，良久，忽地振翅，在熹微晨光中劃出一道靜默的銀弧。想起那首《一蓑一笠一扁舟》——我們總忙于計(jì)算擁有多少，卻忘了，“一人獨(dú)釣一江秋”本身，已是無價(jià)的豐足。

回城的車上，我寫下這些零散的字句。手機(jī)開始重新震動，熟悉的喧囂再度涌來。但有些東西，已然不同：我知道身體里已有了一條隱于云霧的古道，一脈滲入石隙的流泉。當(dāng)會議室的白熾燈再次冰冷地亮起，我仍可在心底，悄然推開一扇虛掩的柴扉，看見“滿階風(fēng)葉渾慵掃”的、那片寧靜的深紅。

友人問，此行收獲了什么。我想了想，說：我懷里揣著兩件東西。一件是古舊殘卷里，那縷關(guān)于“決斷”的微光；另一件，是寒煙深處，那片關(guān)于“孤往”的沁涼饋贈。那光不照萬丈遠(yuǎn)，只夠照亮腳下三尺之地；那煙不遮人間路，只為在萬千燈火中，認(rèn)得自己那一盞。

車窗外，城市的天際線漸近，棱角分明。想起獨(dú)秀峰上那句“青山尚且直如弦，人生孤立何傷焉”。孤獨(dú)或許從來不是殘缺，而是讓生命得以直立如弦的脊梁。我們都是自己生命的釣叟，于時代喧嚷的浪花中，守著那一葉心靈的扁舟。

古卷照我涉淵潭，寒煙伴我作孤往。前路仍幽，但深淵已成坦途，孤往即是歸程。

（張毅龍，湘人，曾務(wù)農(nóng)、做工、執(zhí)教，詩文散見各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