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經(jīng)聯(lián)播訊（金向友?陳金新?通訊員 朱凌青?韓嘯) 永泰文書被“看見”的意義并不止于成為一家一姓一村一個永泰的過往史料，而且它的出版標志著“民間”第一次成系統(tǒng)、有標準地登上了“廟堂”，它們讓大家更了解農(nóng)村，更懂得怎么發(fā)揮基層的力量。在福建省永泰縣鄉(xiāng)間，歷史至少以三種形式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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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盤踞矗立在地面上，它們是152座散落在深山中的莊寨。這些極具規(guī)模的鄉(xiāng)土建筑最早可追溯到唐朝，是大家族為了共同生活和抵御外敵而建。歲月更迭，這些莊寨已成為文化和建筑遺產(chǎn)，它們的大門不再只對本族人開放，而那些曾在此聚族而居的莊寨子孫們也早已離開莊寨，四散成一個個小家庭。
另一種歷史則活在村民的記憶與口口相傳中。它可能以一句“我爺爺曾告訴我”開啟話頭，在夾雜著向往與愁緒的講述后，最終以一句“這些人已經(jīng)不在了”的慨嘆來結尾。說話的人未必親歷過他所講述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傳承的速度有時也跟不上村民老去的速度。
還有一種曾藏在瓦片下、閣樓中、箱子里，也刻在楹聯(lián)上、牌匾上、石碑上。它們曾面對兩種命運：被當成一堆廢紙或舊時代的“遺物”被丟掉、賣掉、燒掉；或在一代代人的囑托和傳遞下被守護至今。正因為有后者的存在，一些人得以恢復活過的痕跡，一些莊寨得以還原自己的故事和家族精神，一些村莊得以重拾凝聚人心的智慧與自信 - 它們就是正在被“看見”的永泰民間歷史文書（以下簡稱“永泰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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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點被當成廢紙賣掉
永泰文書能闖進公眾的視野是個意外。八年前，如果不是一位青年學者的一聲“先不要扔”，在永泰鄉(xiāng)間，不知道還會有多少歷史文書被當作廢紙?zhí)幚淼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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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還在廈門大學歷史系攻讀博士學位的董思思跟著鄉(xiāng)村規(guī)劃設計機構“東南鄉(xiāng)建”創(chuàng)始人張明珍來到地處閩中山區(qū)戴云山脈的永泰縣同安鎮(zhèn)三捷村仁和莊。當董思思漫步于這座建于清朝道光年間的莊寨時，他覺得這里的每一處都值得追問：鋪地面用的巨大青石塊并不產(chǎn)于本地，當年如何能運進這深山里？隨處可見的石雕、木刻、彩繪、泥塑工藝精湛，想必造價不菲，莊寨主人的財富從何而來？
順著莊寨內(nèi)四通八達的道路，董思思走到了后樓，于偶然間推開一扇掛著“大隊部”牌子的門，一眼就看見散落在地上的一堆文件紙張。出于研究習慣，他蹲了下來，接連揀起其中幾張翻閱，隨即意識到，這里在集體化時期曾是三捷大隊隊部所在地，這些文件是大隊部存留下來的基層檔案，內(nèi)容既涵蓋黨和國家的大政方針，也有普通村民經(jīng)濟生產(chǎn)生活的大事小事。看出文件的系統(tǒng)性和完整性后，董思思難掩興奮，馬上沖出去，請張明珍問一問村干部，這些檔案將要作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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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馬上要請人來打掃，把這些廢紙賣掉。”聽了村干部的回答后，董思思有些著急，他當下作出決定：“這些文書很有價值，請你們暫緩清理，由我組織團隊來整理這批檔案?！?/p>
這一決定在日后被董思思視為“我過去十年當中做的最重要的決定之一”。在當年的5月和7月，他先后兩次組織以廈門大學歷史系學生為主的團隊來到永泰，將這批時間跨度近40年，且遞年相連幾無中斷的檔案搶救、整理了出來。年底，他們還與張明珍的東南鄉(xiāng)建團隊一起，在修繕好的莊寨里策劃了“集體化時代文書展”。與此同時，他們向廈門大學民間歷史文獻研究中心鄭振滿教授匯報了一個消息：在永泰其他村落，也發(fā)現(xiàn)了大量明清以來的民間歷史文書，它們不僅包括了涉及田產(chǎn)買賣或租賃的契約，還包括了族譜、賬簿、鬮書、訴狀、收據(jù)、稅單、科儀本、碑刻等。2017年夏天，以鄭振滿教授為首的廈門大學研究團隊來到永泰，由此永泰文書正式進入學界視野。
回顧對永泰文書最初的挖掘過程，張明珍心頭有萬般感慨：“我們就是這么偶然地看到那些文書，如果沒有董思思來，就沒有后面的幾位教授跟進，更不會有大量永泰文書被發(fā)現(xiàn)、被重視?！?/p>
而偶然之下其實也潛藏著某種必然。如果你能見到一個叫張培奮的人，你就會明白，永泰文書注定會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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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在永泰縣蓋洋鄉(xiāng)蓋洋村古建筑群三對厝中的祥園厝見到張培奮時，他正在廳堂前的院子里一邊比劃，一邊與人商量桌椅該怎么擺放。
張培奮剃著寸頭，長了一張圓圓的臉，膚色較深，一看就常年在戶外奔波?！敖衲?月15日到22日，永泰要舉辦一場歷史文書田野調(diào)查活動。到時會有多位國內(nèi)外專家學者過來?！痹诮榻B中，張培奮提到，這并不是永泰鄉(xiāng)村第一次舉辦類似的活動。2018年，他們就嘗試把論壇放到村里而不是酒店里，2023年舉辦鄉(xiāng)村振興民間論壇時，更是開啟了參會者自付費用的模式。
在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下，張培奮的能量是顯而易見的。無需去了解他姓名前的各種稱謂，你就能從他對永泰莊寨、傳統(tǒng)文化、鄉(xiāng)村振興的所思所想中看出，這是一位扎根在鄉(xiāng)土的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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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作為永泰縣政協(xié)副主席的張培奮在新成立的永泰縣古村落古莊寨保護與發(fā)展領導小組辦公室（簡稱“村保辦”）中，又被任命為主任。那之后，僅用了幾年時間，永泰莊寨就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和認可——愛荊莊獲得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年度亞太地區(qū)文化遺產(chǎn)保護獎，永泰莊寨建筑群被核定為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錦安黃氏家族“父子三莊寨”被列入《2022世界建筑遺產(chǎn)觀察名錄》，永泰縣也被評為全國傳統(tǒng)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示范縣。
而從最初翻山越嶺、走村串戶做莊寨的挖掘、保護工作時，張培奮率領的村保辦就意識到，不能只關注地面上的實體建筑，還要挖掘莊寨里的文化遺存和內(nèi)涵。八年前，張明珍之所以會頻繁來永泰鄉(xiāng)間，還帶上了董思思等人，正是因為張培奮的邀請——他說希望出本關于永泰莊寨的書。這之后，才有了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永泰文書正式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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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撈蕓蕓眾生的歷史
你知道你爺爺?shù)臓敔數(shù)拿謫?？這個問題也許會讓很多人陷入沉默。這時，如果你能找到一本族譜，便可以一代一代、順著血脈去溯源自己從何而來。而當你念出那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時，你是否會好奇，這些被你稱作祖先的人，他們曾如何生活、到過哪些地方、有過哪些夢想、度過了怎樣的一生……很可惜，在傳統(tǒng)的歷史敘事下，蕓蕓眾生很難留下自己的“史記”。他們可能曾富甲一方，也可能顛沛流離，但跋涉過時間的長河，大多數(shù)普通人的命運只有被遺忘這一種，就像“水溶于水”。
然而，通過二三十份時間從清朝康熙年間跨越到咸豐年間的永泰文書，一位在永泰當?shù)厣踔翛]有留下后人的小人物恢復了自己的歷史——這是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中國歷史學教授宋怡明每次提起永泰文書時，一定會分享的故事。
“吳履人，嵩口鎮(zhèn)漈頭村人，租田欠租被收回，后變賣家產(chǎn)，包括糞廠。其子吳仙海，家族衰落亦賣產(chǎn)。道光年間，吳仙海離家久未歸，其子死，無錢葬，親屬賣其地以葬?！睘閰锹娜艘患胰俗珜懝适碌氖撬吴骱退膶W生。2019年，宋怡明帶著十來個學生參加了廈門大學在永泰舉辦的“民間文獻與區(qū)域史研究”暑期學校。在漈頭村，他們發(fā)現(xiàn)那里有相當一部分契約文書會講到姓吳的人，但如今的漈頭并沒有吳姓家族。這些姓吳的人去哪里了？帶著這個疑問，他們通過契約文書里一筆筆的買賣記錄和地方史料，重建了吳氏的家族譜系。而在還原吳履人，這個在歷史上一點都不重要的人，所度過的悲慘一生的過程中，宋怡明捕捉到了永泰文書的一個特點——它可以創(chuàng)造一個從下往上的歷史版本，讓我們恢復普通人的歷史。深感永泰文書富有的價值，后來，他還在哈佛大學開了一門叫作“中國民間文獻閱讀培訓課”的選修課，把更多的永泰文書以及研究放到了課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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鉆進永泰文書里去打撈歷史的并不只有學者，還有永泰本地的村民?！澳阆肟次臅脑?，可以去我家?！痹卺钥阪?zhèn)玉湖村，在村民金爾勤的熱情邀請下，我們來到他家。然而，在看到文書前，目光首先被客廳的一面墻吸引了。那面墻上貼著一張至少有2米長、1.6米寬的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幾百個名字，從格式來看，是族譜。
“這一張是我自己弄的，我吃飽了沒事做?！闭驹诹钊苏鸷车募易遄V系前，51歲的金爾勤自我調(diào)侃道。他指出自己身在其中的位置——基本處于紙張底部，然后一代一代地往上數(shù)，紹朵是他的爸爸，2008年去世了；良多是他的爺爺，只活了不到49歲；寬棫是他的曾祖父，當年捐職布政司理問，在清朝算從六品官員……
金爾勤之所以會制作這張族譜，跟永泰文書的挖掘工作息息相關。小時候，他常聽老一輩人講，過去金家老祖先多么有本事，最輝煌的時候，被嵩口人稱為“金半街”，意為半條街的商鋪都是玉湖金家的。如今通過文書，他不但看到了這些輝煌的佐證，還找回了族譜里曾丟失的一些信息?！巴ㄟ^分析這些文書，我們判斷出哪個人是屬于哪個支系的，把族譜連接了起來?！彼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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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文書中的“五姓開墾公益之約”也讓他大開眼界。過去，玉湖村三面環(huán)水，交通不便利，往來嵩口鎮(zhèn)都要坐船。于是玉湖五姓家族聯(lián)合去山上開墾，拿經(jīng)營這塊地的公益性收入來支付渡船的維修費、船夫的工錢?！霸瓉砟敲丛缫郧按蠹揖椭酪泻献骶瘛！苯馉柷诟袊@道。
如今，文書在金爾勤心中的分量比以往更重。拿出一個漂亮的木箱子，他說：“這就是我們家的文書，都是2016年我伯父金紹招在89歲臨終前整理好才給我的。前幾年我賣了兩箱，大概有50本，包括地理書、醫(yī)書等，一本才賣20塊?，F(xiàn)在只剩下這么一丁點，也就幾十份。這些不敢賣了。”
看到這些文書，人的第一反應是不敢觸碰，因為有的略有腐爛、有的被小蟲子啃出了密密麻麻的洞，有的雖然保存得完完整整，但一看就年代久遠，讓人擔心一碰就碎了。但真的拿在手上后，從嘉慶年間的欠條、民國時期的分家鬮書到1952年的房產(chǎn)所有證、1960年的結婚證……一個家族的歷史就這么真實且柔軟地被握在手中，每一次翻看都像穿越時空回到了歷史的現(xiàn)場。
從2021年動筆制作新的族譜開始，金爾勤就期待著它被印成書的那天，他尤其希望把當年祖輩們?nèi)绾伪Ｗo文書的故事寫進去。
而在同安鎮(zhèn)洋尾村愛荊莊，愛荊莊第二十代后人、莊寨修護發(fā)起人鮑道文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將一些家族文書整理成書、發(fā)放給族人的心愿。坐在愛荊莊內(nèi)廳堂的方桌前，他拿著一本重新掃描影印好的家族鬮書說：“幸好有這些文書，我們年輕的這一代人才能看見家族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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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藏在箱底到登上“廟堂”
2022年12月，福建人民出版社以《福建民間契約文書》為題名，將永泰文書列入《八閩文庫》第2輯，先行出版50冊——在海峽出版發(fā)行集團黨委副書記林彬看來，永泰文書的出版意義并不止于成為一家一姓一村一個永泰的過往史料，而是標志著“民間”第一次成系統(tǒng)、有標準地登上了“廟堂”。
為什么永泰文書可以“登堂入室”，作為經(jīng)典文獻進入得到政府、官方認可的文庫中？這要歸功于其獨特的學術價值——“歸戶性”“歸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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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你要特別寫一下?！睆B門大學歷史系博士研究生卓競解釋道，“契約文書這個東西在中國并不稀奇，比較著名的就有徽州文書、清水江文書。但為什么永泰文書是獨特的？因為其他地方的很多文書已經(jīng)流入市場、流入博物館了，原有的系統(tǒng)性已經(jīng)被打亂，我們甚至不知道這些文書具體屬于哪個村落、哪個人，它的學術價值就大打折扣。而永泰文書是從村民家中挖掘的，可追溯其根源。每一張永泰文書，我們都可以知道它產(chǎn)生于什么地方，被哪些人接手過。同時，在搜集文書的過程中，看到文書上的一些內(nèi)容，也可以及時地去做田野調(diào)查，更加深刻地理解這些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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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永泰文書被村民世代持有這一現(xiàn)實也給文書的搜集和保護工作帶來了挑戰(zhàn)。據(jù)張培奮介紹，2016年至今，廈門大學歷史系在永泰縣村保辦等單位的協(xié)助下，已掃描收錄永泰文書7萬余件，但這個量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他推論，永泰文書的總量可能有一百萬份左右。
“我們考慮過做地毯式普查，發(fā)動群眾把歷史文書收集起來給我們掃描，但又一直猶豫不決，擔心動作太大會驚動文物販子。一旦發(fā)生買賣，文書的完整性很容易遭到破壞。所以，目前我們選擇順其自然，跟村干部、當?shù)氐奈幕驹刚邷贤ǎ芡诙嗌偻诙嗌??！彼嘎丁?/p>
2017年夏天，當廈門大學歷史系博士研究生岳沁之帶著掃描儀到嵩口鎮(zhèn)漈頭村收集歷史文書時，她得到的是村民們的熱情回應。他們把家中成箱的文書搬到村部，有人甚至專程從外地趕回。在田野調(diào)查的最后一天，吃著村里的土菜、吹著山風、喝著村民自釀的米酒，有位學生甚至激動得哭了。而學者與村民間之所以能建立起這份信任，離不開村保辦、地方干部、鄉(xiāng)賢宗親的配合協(xié)調(diào)。
“如果廈門大學學生自己直接去村里面，村里人是會有防備心的。所以需要我們幫他們組織聯(lián)系，向村民說明怎么修復、怎么掃描整理，向他們保證每包契約之后都會按原樣包好還給他們?！贝灞＾k工作人員黃淑貞說。
嵩口鎮(zhèn)文化站站長林廉松透露，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樂意將文書拿出來。“尤其是老一輩人，他們害怕契約公開后，可能會引起一些糾紛。比如萬一契約上說這個山頭不是他的，他會很難辦?！彼f。
在玉湖村，“90后”村黨支部書記金華廈深度參與了歷史文書的挖掘工作。為了幫助一戶村民打消顧慮，他曾多次上門溝通，還通過發(fā)動家庭里的年輕人去動員老人家。
“有人說過在她家樓上的箱子里看到過歷史文書，但我們?nèi)チ怂液脦状?，她一直說沒有。后來我們動員她的兒子幫忙去找到了那個箱子。廈門大學團隊到她家后，起初她一次就拿一兩本。后來看到團隊掃描后，不但幫她把文書用熨斗熨平，用防蟲袋套起來，給她按順序整理好再還給她，還給她分享了電子版的文書，她才放心了?！苯鹑A廈說。
顯而易見，如果沒有村民、基層干部、鄉(xiāng)賢宗親、學者、出版人等各界力量的通力合作，永泰文書很難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完成從箱底走進論文、走上書架的跨越。而如何讓這種合力持續(xù)下去，也將成為下一步的挑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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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我們的鄉(xiāng)村
任何人看到永泰文書，第一反應可能都是，這些文書是誰寫的？鄉(xiāng)間原來有這么多能識字、擅書法、會寫作的人嗎？社會學家費孝通在《鄉(xiāng)土中國》中曾認為，在鄉(xiāng)土社會中，不但文字是多余的，連語言都并不是傳達情意的唯一象征體系。這幾年與歷史文書打了那么多交道，永泰縣政協(xié)農(nóng)業(yè)和農(nóng)村委員會主任陳巖進不服地表示，“過去說‘文字不下鄉(xiāng)’，但通過歷史文書，我們發(fā)現(xiàn)文字在鄉(xiāng)村中發(fā)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痹谌龑ω?，他指著一張契約說，“你看，連一些不會寫字的村民，也知道在契約上畫個圈，中間一橫，代表自己的簽字?！?/p>
永泰文書的存在也讓宋怡明有了新發(fā)現(xiàn)：傳統(tǒng)中國經(jīng)濟沒有產(chǎn)權的說法是不成立的?！皬臍v史文書里看到永泰人在清代什么都可以證券化，連糞廠也可以證券化，變成一種有經(jīng)濟價值的東西。你說中國所有權制度落后嗎？這是對整個世界史，甚至整個世界的經(jīng)濟、政治都有啟發(fā)的東西。”他說。
毫無疑問，永泰文書為學者們帶來了新的靈感，一篇篇以永泰文書為研究對象的論文也讓它的學術熱度與日俱增。但鄭振滿教授的一句話——文書對于當?shù)厝水斒氯瞬耪嬲匾?，不是對學者重要，卻讓人深思。尤其是當漈頭村黨支部書記陳秋東反映，一些村民當年配合了學生的文書收集工作，但他們后來覺得自己沒得到什么實惠時，一項任務擺在張培奮的面前——需要有人來回答清楚文書挖掘和保護工作之于村民、村莊的現(xiàn)實意義，否則，這項工作將難以持續(xù)。
“其實不只有村民疑惑，很多領導干部也說，搞歷史文書沒有給我們帶來經(jīng)濟效益呀！”張培奮的答案是，很多人喜歡做看得見摸得著的工程，但不能用做工程的思維去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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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是極具成長性且經(jīng)久不衰的產(chǎn)業(yè)。文化搞好了，流量自然來了。今年春節(jié)期間，福建游神的火爆出圈就是最好的例子?！彼硎荆坝捞┪臅锊刂l(xiāng)村治理的智慧、凝聚人心的法寶，它是巨大的寶庫，能增加我們的鄉(xiāng)土自信，給我們精神力量。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文書的故事用老百姓喜歡的方式講好，讓年輕人看到鄉(xiāng)土文化的多元和燦爛，讓他們與村莊建立更深的聯(lián)結。其實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行了不少嘗試，有的是民間自己的智慧，比如大洋鎮(zhèn)麟陽村的鄢氏宗祠，你可以去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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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我們見到了一種特殊的歷史文書——牌匾。而更特殊的是，在“文魁”“進士”等跨越了多個年代的牌匾中間，還掛著幾個寫著“博士”“博士后”的牌匾，這明顯是當下的新詞。我們聯(lián)系上其中一位“博士后”牌匾的擁有者鄢莉莉，她是目前鄢氏宗祠里唯一掛牌匾的當代女性，目前在中央財經(jīng)大學金融學院金融學系任副教授。
“2012年我博士畢業(yè)，后來在北京大學做了兩年的博士后。當時掛牌匾的時候，我跟我媽說，你不要掛博士后，博士后只是一個工作，不是一個學位。但我媽去寫牌匾的時候，宗祠里頭的人認為博士后好像更厲害，說就寫博士后。”說起這段情節(jié)，鄢莉莉忍俊不禁。自小生活在村莊里，她見過祠堂里的牌匾，但從沒想過自己的名字有一天會出現(xiàn)在上面。
“說實話，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也沒干出什么成就。我覺得我還不夠資格去掛牌匾，這個牌匾掛上去，更多是父母的意愿，他們很以此為榮。”鄢莉莉坦言。但無論身處大城市的她覺得自己有多渺小，在那個小小的村莊里，整個宗族顯然以她為榮。同時，從牌匾掛上的那一刻起，對她來說，與家鄉(xiāng)的聯(lián)結的確更緊密了，在參與村莊活動時也多了份責任感。
這正是張培奮等人渴望看到的改變?！跋ＭF(xiàn)在的年輕人，在迷茫困惑的時候，可以回到歷史中，回到生長的土地里，在鄉(xiāng)村的這套敘事里找到自己。”張培奮說，“同時，也需要給年輕人提供了解村莊、親近村莊、建設村莊的契機，歷史文書就是一種媒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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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起，張培奮還開始嘗試拍攝短視頻，為永泰文書的傳播“擴圈”。永泰縣文史研究員李劍常在視頻中出鏡，他曾發(fā)現(xiàn)，在永泰一處宋代古道的1300多個臺階上，每一踏都鐫刻有為修臺階捐款捐物者的姓名?！斑@體現(xiàn)了永泰民間很有活力。我們做歷史文書研究，就是想讓大家更了解農(nóng)村，更懂得怎么發(fā)揮基層的力量?！崩顒φf。
在村保辦，大家還有各式各樣的暢想。陳巖進希望能邀請作家、編劇來把歷史文書里的莊寨故事寫成小說、拍成電影；黃淑貞認為不能只讓永泰文書躺在學術論文里，要從中總結能應用于鄉(xiāng)村治理的經(jīng)驗；張培奮想做的事還有很多，策劃展覽、成立研究基地、辦論壇、申報中國記憶名錄，更重要的是，繼續(xù)講好永泰文書故事。
在玉湖村，金華廈、金爾勤、金華基還在持續(xù)摘錄、解讀歷史文書中的細節(jié)，并分享到家族微信群中。有一天，他們收到了一位平常不生活在村中的族人金爾棟的消息。
他說：“有空我也想回來跟你們一起上山拍墓碑、解讀文書、考證族譜。如果能把族譜考證出來，上可告慰先祖一脈真?zhèn)?，下可教導后輩惟讀惟耕。玉湖金家過去的輝煌雖然不可復制，但生活總要向前。我們說走再遠不能忘了來時的路，我們做的不就是尋找來路的起點跟方向嗎？”
